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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小说

远山小说小辑(三)

 远山小小说作品小辑
 
 
嘉丽小媳妇
 
嘉丽是陈克从上海带回来的。
嘉丽总是穿着开叉高高的旗袍,倚在街边这个小小的裁缝店门口,嗑着瓜子,迷离的眼睛追随着过往的人们。
这个时候,陈克在店里忙碌,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小媳妇,缝纫机就踩得更欢了,陈克长短不齐的双腿奏出了一曲美妙的音乐。而那一刻,屋里总会不合时宜地响起谩骂声,婆婆把锅盆敲得叮当响。
嘉丽撇撇嘴,依然不紧不慢地嗑她的瓜子,两指拈起一颗,小指跷起,大红的指甲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村里的老人们摇头叹息,作孽啊,可怜陈克这孩子,去上海没几年,居然瘸着腿回来,还带个人家的姨太太来丢人现眼。
嘉丽是被撵出门的姨太太,这话是嘉丽的婆婆骂嘉丽时说漏嘴的。
自从嘉丽进入陈克的家,婆婆就每天骂骂咧咧的,也难怪,农村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勤快朴实,善于料理家务的?有谁像嘉丽那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好吃懒做,招蜂引蝶。可儿子陈克喜欢,陈克虽然没读几年书却聪明好学,做得一手好旗袍,跟着他的一个远房叔父在上海专门给那些阔太太做旗袍,本指望他能赚点钱回来,没想到却带来这样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更气的是,婆婆依稀得知儿子的瘸腿跟嘉丽有很大的关系。
嘉丽从不屑她婆婆骂她什么,也从不顶嘴,照样嗑她的瓜子,唱她的小调。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1950年5月的一天,太阳似乎起得特别的早,小村庄更是宁静。嘉丽打开裁缝店的门,望着东方的旭日,若有所思。
嘉丽今天打扮得更加艳丽,手指上戴了两枚亮闪闪的金戒指,一件大红色印有牡丹花的旗袍把她的身子勾勒得曼妙动人,平常披散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碧玉簪,看上去越发高挑富态。
最近几天全国各地传来捷报,哈尔滨,南京,青岛等地都已解放,到处是一片欢呼声。可也正因为国民党军队即将撤离,正在到处乱抓年轻的男人以补足军队人数,连这个海岛小城也不例外,村里的男人躲的躲逃的逃。
此刻,街上冷冷清清,很少有人走动,这条街有点长,却是惟一进入村民集中居住的一条路。
九点钟光景,远远的有一队人影过来,不久,就听到乒乒乓乓的擂门声和吆喝声,伴随着小孩老人的哭喊声,国民党果然进村来了。
嘉丽嘱咐婆婆和陈克赶紧躲到事先堆积起来的柴垛里,叮咛他们无任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然后自己又回到了在街中心的裁缝店门口,倚在门框上嗑她的瓜子。
一队士兵横冲直撞地过来了。
嘉丽冲着为首的一个抛着媚眼迎了上去,拉过他的手,快速地把两个戒指塞到了对方的手里,红红的嘴唇不失时机凑上去把那个为首的脸亲了个遍。嘉丽疯狂的举动让那个肥胖的国民党军官目瞪口呆。
霎时,整条小街充彻着口哨声,吆喝声。
几个士兵冲进小小的缝纫店把后院的鸡鸭惊得咯咯乱叫,当一个士兵举着长枪要去撮柴垛时,被为首的那个喝住了。
嘉丽亲昵地挽着那个为首的手臂,娇媚地说:
“长官,这个村庄里都是老弱病残,没有一个强壮的男人,我呆腻了,长官你要带就带我走吧。”说着,嘉丽又从头上拔下一支玉簪插到了他的口袋里。
当官的捏了几把嘉丽的脸蛋,一声命令,带着他的士兵从小街返回了,沿途就掠夺了一些鸡鸭而没有再进入村子。
远远的,嘉丽看见了村口几乎聚集了所有的村民,村民的眼神是温暖和感激的,婆婆和陈克拥住了她。
十天后,这个海岛小城迎来了解放的号角声,村子沸腾了,因为这个叫红旗村的村子是海岛小城惟一一个没有男人被抓走的村子。家家户户都传来团聚的笑声。
据说,聪明的嘉丽当初给的可不是两枚金戒指,而是陈克缝衣服时套在手指上的黄灿灿的顶针。据说,嘉丽在上海时就利用自己特殊的姨太太身份巧妙地掩护过人。
解放后的海岛小城日益兴隆,红旗村的那条小街也喧哗不已,嘉丽依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倚在缝纫店门口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忙碌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嗑着她的瓜子,唱着她的上海小调。偶尔,回到屋里给陈克沏上一杯热茶。陈克的缝纫机就踩得更欢了。
村里的老人们看着嘉丽,摇摇头,留下一句,唉,这个小媳妇啊。
 
原始积累
H大学正门东侧,有一排树。有一天,树下出现了一个擦皮鞋的女孩。女孩看起来虽然不是如花如玉,却也靓丽动人。当她低腰擦皮鞋时,乌黑的头发瀑布一样挂下来,露出雪白的脖子一截,看得那些学生顾客心神迷乱。
小鲁就是其中的一个。
小鲁是管理学院的大三学生。他知道自己今后要在商海里混的,所以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一双皮鞋,保养得很好。他相信这样一句话:“男人的形象,一在头,二在脚。”所谓脚,就是指皮鞋了。所以当他听说校门口出现了一个擦皮鞋的摊头时,很高兴,马上就去了。
他知道擦皮鞋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同寝室的几个家伙已经兴奋地谈论过一个午睡时间了。他不在意。他认为只要皮鞋擦得好,擦皮鞋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无所谓的。可是他没有料到,这个擦皮鞋的,不但年轻,而且还很有味道。她眼睛一扫,小鲁就觉得自己心神迷乱了。
当然,小鲁是有定力的。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不让这种心神迷乱在姑娘面前有丝毫的流露。
“麻烦你,擦一下皮鞋。”他总是这样彬彬有礼。
“不麻烦。谢谢你的光顾。”姑娘态度不卑不亢。
小鲁突然对姑娘充满了同情和怜爱。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擦皮鞋呢?
“你可以试试换一种工作。”有一天,小鲁忍不住对姑娘说。
“怎么?我这工作不好吗?”姑娘埋头擦鞋。
“不是不好,工作没有贵贱嘛。”小鲁说,“我只是觉得,你,你这样的条件,可以从事更好一点的工作。”
姑娘将抹布用力擦了几下,表示皮鞋已经擦好了。她抬起了头,一边接过小鲁递过来的擦鞋钱,一边说:“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擦皮鞋的。我有自己的理想。”
“理想?”小鲁觉得有了进一步交流的话题,立即兴奋起来。“能说说吗,什么理想呢?”
姑娘一笑。“告诉你也无妨。我的理想是经营一家皮鞋厂。”
小鲁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她的理想仍然与皮鞋有关。“皮鞋厂?那要多少资金啊?你……”
姑娘又是微微一笑。“你没有看见我正在进行原始积累吗?”
小鲁又是一愣,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学生,而这个擦鞋的姑娘倒像是一个大学生,甚至像一个经济学教授。
第二个学期,小鲁返校了,擦皮鞋的姑娘却再也没有出现。这让小鲁很沮丧,一方面是由于再也看不到她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校门外不远处的商场上,出现了一款新型皮鞋。这皮鞋既是皮鞋,又是运动鞋,或者说是皮质的运动鞋,极受既爱好看又爱运动的大学生的欢迎。小鲁自己就买了两双。他想如果她还在擦皮鞋,她一定会赞美这种皮鞋的。
很快,毕业来临了,大学生的幸福生活从此结束,因为他们要为找工作而四处奔波了。校园内也出现了各种招聘广告。其中就有一家鞋业公司。小鲁突然对这家鞋业公司有了兴趣。虽然地址告诉他,这家公司在南方,有点遥远,但小鲁还是毅然南下了。
鞋业公司对于小鲁似乎有点兴趣,经过了两次面试后,他得知行销部主管要见他。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出现,他将获得一份工作了。
但是意外还是出现了,因为他一眼发现这个主管竟然就是一年多前在校门口的那个擦皮鞋姑娘。姑娘却没有什么惊奇表情出现。小鲁明白,她肯定早就看过他的材料和照片,知道他是谁了。
“不要惊奇,一个擦皮鞋的姑娘怎么突然升级为主管。”姑娘说,“因为我本来就是公司里的业务骨干。擦皮鞋无非是一种市场调查的形式,瞧你这双鞋,”她指着小鲁穿着的运动型皮鞋,“正是我那次市场调查的产品,我在你们几所大学门口擦了半年多皮鞋,终于知道你们大学生喜欢穿什么样的皮鞋。”
小鲁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接话。
“欢迎你加盟我们公司,”姑娘说,“不过第一步,你需要原始积累,你看——”
小鲁顺着她的手势看去,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擦皮鞋的小箱子。
“眼熟,是不是?”姑娘笑了起来。“我现在将它传给你。你要明白,原始积累不仅仅与金钱有关。阅历,行情,调查研究,等等,等等,其实也都属于原始积累的一部分。”
我的名字叫红
 
我的名字叫红。但是,大家都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应部长。虽然不过是团市委下面的少儿部副部长,而且也不过是个副科级,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大学毕业才三年,并且知道我的一些大学同学至今还没有找到工作,即使找到工作的,还都在最基层当小萝卜头,你就会知道我这个副科级是多么的不同寻常了。别看我级别才是副科,可少儿部的人甚至整个团市委的人没有不对我毕恭毕敬的。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的爸爸是这个城市的主要领导。用妈妈的话说,爸爸是“写”出来的。十年前,从一中语文组借调到市委政研室的爸爸,因为一篇调查报告被上级领导看中,从此爸爸的仕途青云直上,用八年的时间达到了别人十八年甚至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度。而我,也从一只不起眼的丑小鸭迅速地变成了令人羡慕的白天鹅。
我的名字叫红。我的生日成了许多人打听的秘密。每年的那一天,我收到的玫瑰花都可以摆满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送玫瑰花的年轻人中,有一个瘦瘦的高高的面色有些苍白的人,那就是我小时候的保护神——磊子哥。
磊子哥是爸爸在一中时的老同事苏伯伯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当然,我早就不叫他磊子哥了,而是叫他苏磊。妈妈则仍旧叫他小磊子。小磊子,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好些了。苏磊怯怯地说。苏伯母早几年得了脑梗塞,有一条腿走路不利索。哟,你这个小磊子还挺会赶时髦的。妈妈看到了苏磊藏在身后的玫瑰花,说,有那钱还不如给你妈妈买点东西哩。妈妈哈哈地笑,你看看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玫瑰花,还缺你那一枝?苏磊的脸红得像一块红布。
事后,苏磊给我打电话说,小红,我再也不去你们家了。我说,为什么?苏磊说,我害怕。我说,你怕啥呀?苏磊说,我害怕你妈妈。你妈妈的眼像锥子,你妈妈的嘴像刀子,我再也不去你们家了。果然,第二年我生日时,苏磊没有来我家。苏磊是用电话把我叫到我家楼下,把生日礼物送给我的。从苏磊手中接过礼物的时候,我的心里隐隐发疼。苏磊已经二十七岁了,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郊区的一所职业中专当教师。
我的名字叫红。但是,如今叫我小红的,除了爸爸妈妈,就只有苏磊一个人了。苏磊每天都会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打电话都是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发短信更是云天雾地。比如:今天走在路上,看到过斑马线的两个老人,手拉着手,真温馨啊。比如:无意中听到一个男孩和他的女朋友通电话。男孩说,毛毛,给你打电话,一分钟一百块钱也不贵。
苏磊就是这样不咸不淡地和我保持着联系。但是,在我二十六岁生日来临前的半个月里,苏磊却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打电话关机,家里也找不到他,单位也没有他的影子。苏伯伯告诉我,苏磊援藏支教的申请已经得到上级有关部门批准。但是,离他进藏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能藏到哪里去呢?
我生日那天下午,整个团市委的人都在喜来登大酒店,为我的生日聚会做准备。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显示的是苏磊的手机号码。我忙问,你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把大家都急死了。苏磊说,小红,你过来一下。我说,你在哪儿呀?他说,海山公园。我马上驱车去了海山公园。按照苏磊的短信提示,进了公园大门一直往左前方走,走到底,我终于看到了苏磊。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黑糊糊的,身上的衣服脏得不能再脏。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用手指着一条小路让我走。那是一条用水泥新铺成的小路。走着走着,我发现了水泥小路上有用白色的卵石组成的字,你,爱,我,红,小。我有些不明白。苏磊示意我退回去看。我退回去,才明白过来,那行字原来是:小红我爱你。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看苏磊,苏磊正冲我笑,他的笑容是那样灿烂。突然,我的眼泪流出来了。我飞快地跑过那条小路,跑到苏磊身边,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说,苏磊,我要和你一起去西藏。苏磊说,开玩笑——那得经过一层一层的审批,麻烦得很呢。今年肯定不行了。我笑着说,你又忘记我是谁了。
我的名字叫红。半个月后,我的名字和另外十一个人(包括苏磊)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我们当地的报纸上。
 
 
 
茶园深深
 
民国18年,一个普通的日子。
茶炳的母亲在采茶的时候,感到一阵剧痛,就晕了过去,等她醒来,茶炳就出生了。
茶炳出生时没有哭,是因为他刚想哭的时候,一阵清香扑鼻而入,通过食道,抵达肺腔,让他感觉到了在母亲腹腔中被压抑八个月的种种不适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茶炳直到四岁才开口说话。
茶炳的鼻子特别敏锐。
茶炳敏锐的鼻子只对茶特别,只要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产自何处,何时采摘。
茶炳很恨他母亲,没有让他在肚子里待足十个月。出生时,由于阳光太烈,使茶炳的视力很弱。医生说,等16岁时,茶炳的眼睛将彻底失明。
16岁那年,茶炳失明如期而至。
母亲的去世很突然,而且没有任何征兆,母亲对茶炳说:“我要去找你父亲了。”说完,母亲眼一闭,死了。几乎同时,茶炳的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了。
茶园的李掌柜收留了茶炳。
李掌柜不让茶炳干活,只让他每天喝茶。
每天早上,茶炳起床,先漱口,净手,再点燃一支清香,由下人牵引来到大堂内。大堂内刚摆上泡好的几十杯热腾腾的茶。
闻过那几十杯茶,说了好坏,就完成一天的工作了,余下的时间,茶炳自己打发。
李掌柜呢,就按照茶炳说的好坏进茶,再转手,至于亏赢只有李掌柜自己知道。
一天,茶炳像往常一样起床、漱口、净手、燃香、来到堂前。
突然,茶炳闻到了有别于茶的味道。
茶炳顺着这个味道,慢慢地享受着。似茶园里刚抽出嫩芽的淡淡幽香,又似过去在他母亲身上闻到的浓浓的体香。好闻极了。
茶炳知道那是一个女人。
茶炳第一次没有说准确那几十杯茶的口味,好坏。
以后,茶炳总想再闻到那味道。
茶炳偷偷地问下人那个经常出现在大堂里的女人是谁?
下人支唔着不敢说。但茶炳还是打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是李掌柜那嫁出去的女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清韵。她的丈夫据说是个将军。
那是我想娶的女人啊!茶炳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
“你叫茶炳?就是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茶的那个茶炳?”一天,她突然过来问他。
“是的,我是茶炳。”茶炳不由自主地大口吸了一下,那略带茶香和体香的身体让他有些神魂迷乱。
“你下午到我房里来一下,我有一包好茶,让你鉴别鉴别。”说完,不等茶炳回答,就消失在茶炳听觉之外。
茶炳有些害怕,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害怕。他听出了小姐声音中那一丝只有母亲叫他时,茶炳才有的温暖感受。
“小姐,茶炳来了。”茶炳来到她的房前大声说。
她让他进来。
“小姐,茶呢?”他仍末改口,极不安地问。
他没有听到小姐的回答,只听到房间里有搬动东西的声音。茶炳以为小姐要泡茶让他鉴别。
“什么茶?我让你喝茶了吗?”小姐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
茶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敢挪动半步。这时,那混杂着茶香和体香的身体在他身旁飘过。
“坐吧。”
茶炳坐了下来,仍不敢动一下。他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怕自己真会挪不动脚步。
一曲忧伤的笛声缓缓地掠过茶炳的耳边,茶炳叫不出小姐吹的曲子的名称,但他懂得曲子里说的是什么,眼睛看不见后,茶炳发现自己的耳朵特别灵敏了,能分辨出常人不能分辨的细微变化。
茶炳以前常常在深夜听对岸二蛋给他傻妞唱的歌,和傻妞家的大黄狗给二蛋的回答。茶炳能从大黄狗的叫声中分辨出傻妞是高兴还是生气。
茶炳一动不动。
小姐叹了口气。
“以后你每天下午这个时候就到我这里听我吹笛吧。”小姐对茶炳说。
渐渐地,茶炳发现自己的鼻子越来越不灵了,常会混淆最简单的茶叶。
李掌柜有些不高兴,但没说。
一年一度的茶品会又隆重举行了。
照例,茶炳是这个茶品会的主持和权威者——因为茶炳对茶有着特别的鉴别功能。
家家户户都拿出了顶尖的茶叶,李掌柜的茶自然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经过一轮轮的品味,最后,茶炳郑重地给出了这次茶品会的顶尖茶——云雾清香——不是李掌柜的茶。这个结果一出,全场哗然。这也意味着从此李掌柜的生意会一落千丈。
茶炳自然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但小姐的话犹在耳边:他是将军,更是土匪,他根本就把我当玩物。那年他领兵来到这里,看见我后,向我爹提出:要不嫁女儿,要不毁茶园。我爹毫不犹豫就把我给嫁了……
有天晚上,对岸傻妞家的大黄狗叫了半宿,扰得人不安,大家猜测二蛋和傻妞肯定出事了。
小姐觉得这天下午特别漫长,茶炳没有来听笛声。
茶炳消失了。
李掌柜也没派人去寻找,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好像知道茶炳去了哪里。
八个月后,从李掌柜家传出一声啼哭。接着,对岸傻妞家的大黄狗也使劲地叫了起来。
一天夜里,一场莫名其妙的熊熊大火烧光了小姐的厢房,废墟中有一把被烧得歪曲了的将军剑。
李掌柜笑眯眯地清理了那片废墟,搭起了一个豪华的大戏台。
第二年春天,茶品会如期举行,台上一排排地摆了几百味茶叶,一个穿着白袍戴了一副墨镜,身材清瘦的年轻人由下人牵引着来到台上,净手,燃香,闻茶……
 
                             在路上
 
车子一上高速没开十几分钟就见提示牌上闪烁着大大的几个字:前方车祸,请在下个路口绕道。驾驶员是个年轻人,脾气大得很,正在骂骂咧咧,你正好坐在他背后的一个位置上,于是问他是不是不能准时到达了。你问得好愚蠢,车子绕道行驶还能准时到达目的地吗?你被他莫名的吼了一句又抢白了几句,跟你坐在同一排位置的陌生男子抱不平了,说吼什么吼,人家又没问错。你在想,估计那个时候全车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们了吧,好在你背后不长眼,那份尴尬也就无所谓了,好像错的倒是你了,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吵起来了,得,最后还是你尽给他们两个说好话,你尽向他们两个赔礼道歉了。
车子下了高速路,不知道往哪条路开了,坑坑洼洼的,路并不好走。你其实也并不着急,对你来说似乎也没什么目的地,车子里有很多人已经在抱怨了,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却很悠闲,刚才的满脸愤怒已经烟消云散了,长得挺秀气的,看上去像是个搞艺术的学生,看他刚才说话的那个急切样,你不由得乐了,也许他对你也并不反感,可能是因为坐长途车的关系吧,在乏味的长途车上,一个人总是有点孤独,看得出他很想找话跟你聊天,因为他正笑嘻嘻地叫着你姐姐,你突然是不是也有一种渴望,如果这是你的弟弟,他应该是个很会保护姐姐的好弟弟,就像电视剧《女人不哭》里的小华,可是,你此时似乎是一点也提不起兴趣,他对你说,他叫H,在省城的一个艺术学校读书,是学跳舞的,你狐疑地看着他,一般来说,你对跳舞的男孩子并没有多少好感,总觉得演艺圈的太浪漫,太浮躁,过于敏感,可是对于这个男孩,你突然有一种怜惜,是因为他刚才帮你解围还是因为他的那份单纯阳光,你似乎说不太清楚,人有时是很奇怪的,你知道,这个男孩将会在你行走的路上留下一个记忆,增添一点色彩。
    车子开开停停,从早上到下午,一路上尽是堵车,这人生也是,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地方被堵住。窗外的景色一点都不美,很荒凉,已经进入Z省境内,这地方空气也比江南浑浊多了,天是灰蒙蒙的,H在旁边给你讲着他们学校的一些趣事,你心不在焉的听着,却也装作很在意地附和着他,他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你的冷淡或者忧伤,只是自顾自地说得眉色飞舞,这样子让人既羡慕又嫉妒,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那份激情和潇洒了?
    H心无城府地问着你一些让你无法回答的问题,比如,姐姐看起来像是个喜欢独身的女人啊,姐姐一个人旅游一定很精彩有很多故事吧,你怪怪地看着他无言,你之所以选择一个人出走,就是想寻求那份独特的寂寞,你突然一点都不想开口跟他说话了。你平常总是这样想,如果你是个哑巴,如果你是个孤儿,那么生活该会是怎么样?而现在,这个H,陌生又可爱的H,他唠唠叨叨地话个不停,让人不知道怎么来拒绝他的那份热情。
    车子终于经过了一个你头脑中经常会闪现的小镇,你突然对H说你想在这儿下车了,这回轮到H不相信地看着你了,他说,姐姐,这个小镇虽然在国内名气很大,盛产紫砂壶,可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你笑着对他说,你真不是来玩的,你是在路上找东西的。H问你找什么东西,你笑笑,你说你也不知道,也许找的就是一把紫砂壶,也许不是。
    H拿出一支水笔突然拉过你的左手,在你的手心写下了一串数字,毫无疑问,那是一个手机号码,H看着你问你的手机号码,那眼睛真的很清澈,19岁,H还只是一个19岁的孩子,他在问你要手机号码,你似乎很不忍心,可仍是坚决地拒绝了,你拒绝了他,可你却也看不出来他被拒绝后有什么难堪,或者眼里有什么受伤的东西,他依旧嬉笑着说,姐姐你找到东西了一定要告诉我。这应该是个可以随时忘掉很多东西又随时能填充很多东西的年龄,而不像你,见过的听过的做过的,无任是什么都已经很难在脑海里消逝了。
    你跳下车,跟H挥挥手,H在车上大声地说,姐姐,我喜欢你,要记得给我来短信啊。这个男孩子,他居然那么大声地说出喜欢,居然不说来电话而说来短信,这也许也是现在这个时代,像他那个年龄的又一大特点吧。望着已经远去的车子,你拿出一张湿巾纸,轻轻地擦去了手心上那几个阿拉伯数字,拖着那个黑色的旅行包在暮色中走向那个小镇的旅馆……
身后,尘土飞扬,你的头上掠过一只不知名的鸟儿,飞上高空。
 
 
 
                      

 
你是海的女儿。你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小海岛上。因此,你对大陆有一种本能的向往,一有机会,背上一个双肩包就往大陆上跑。很多时候,你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目的地都没有,闭上眼睛朝一张摊开的地图上一指,指到哪里就是哪里。                 虞镇,就是这样子一个即兴式旅行的目的地。
虞镇,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镇。她整洁、安谧,如同一个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处子,让厌倦了喧嚣城市生活的人有一种倦鸟归林的感觉。到达虞镇的第二天,你从小旅店老板娘的口中了解到这样一个新闻,在离虞镇十几里路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保存完好的清代建筑群,据说是道光年间一位总督的故居。一向对古建筑感兴趣的你借了老板娘家的自行车迫不及待地赶了过去,在那里盘桓了半天的时间,并且拍下了不少的照片。但是,回来的路上,你却碰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很快,你就淋成了一只落汤鸡。你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蹬着车子往前奔。
突然,你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喊叫,别走了,快停下!你抬头望去,见一个小个子男人正从一个搭在路边的军用帐篷里冲到路上,并且伸开双臂拦在路中间。你跳下车子问,怎么了?男人武断地夺过你的车子就往帐篷里推,你只好随他走进帐篷。男人支好车子,说,雨这样大,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命了?你调皮地翻了个白眼,说,不走怎么办?男人不说话,将一个红色的塑料浴盆放在地上,先倒了半桶凉水,又倒进去两暖瓶热水,从一个黄色的挎包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扔到盆里,又找出肥皂和一身干净的男式衣服放到行军床上,然后,穿上一件雨衣朝外走去。走到门口,还仔细地把门帘也放下来。
帐篷里一下子变得黑暗和安静下来,只有急雨打在帐篷顶上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你别无选择地脱掉湿透的衣服跳进浴盆里。当温热的水亲吻到冰凉的肌肤的那一刻,你沉醉地呻吟了一下。一个男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个子男人,不知道他的姓名,籍贯,年龄,职业,文化程度和政治面貌,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善良的男人。而善良,在你看来是一个男人所应该具备的最最重要的品质。一个男人,他可以不高大,他可以不英俊,他可以不富有,甚至,他可以不温柔,他可以不勇敢,但唯独,他不可以不善良。不善良,即是伪男人。
当你洗完澡并且穿上那身男式衣服出现在帐篷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下来。你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那个穿着雨衣的小个子男人。他正在照看他的蜂箱。蜂箱有好几十个,排成整整齐齐的两排。附近还停着一辆东风牌卡车。原来,他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放蜂人。
临走的时候,你问他怎么和他联系,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到这里。
你记下了这句话,并且记下了这个日子。
一年后的同一天,你又来到了虞镇。你从小镇的超市里买了鱼肉和青菜,甚至还买了几斤大米。你骑着旅店老板娘家的自行车往放蜂人那里赶去。你只想给他做一次饭,让他饱饱地吃一顿,然后对他说一声谢谢。
当你赶到那里之后,却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小个子男人,没有成排的蜂箱,没有军用帐篷,也没有那辆东风牌卡车。你支好自行车,一屁股坐到一条长满青草的土埂上,内心里充满了极度的失望和沮丧。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像地毯一样铺在大地上。一阵微风吹过,送来了野斑鸠的咕咕的叫声,使四周显得越发地凄清。你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快中午的时候,一群放学的孩子从大路上经过。一个女孩一边走一边背诵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啊,你的脚下就是江南的大地。但是,物还在,人已非。那个曾经善待过你的小个子男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终于,你决定离开那里了。但就在这时,你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的嗡嗡声。你站起身子看去,一辆满载着蜂箱的东风牌卡车正在缓缓地朝你驶来。
忆,江,南……
 
车来车往
     
小皮坐在路边高高的冰凉的台阶上,离我不足一尺远,痴迷地看着车来车往。
城市的道路,像人们的欲望,不断膨胀扩张,似乎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向来简单的小皮,目睹拥挤的车流,也有深深感慨的时候:总有一天,会开上天堂的。忙说:我可不是诅咒。他忽儿笑了,孩子似地:姐,你说,真有天堂?再幼稚不过的问题,小皮也会一本正经地提出来,而他那山泉般清纯的目光,无论如何,使你不忍拒绝。也许有吧。也许?和没说一样。小皮的思维是跳跃的,尽管没有诗意。
这个城市,飞速发展,特别是车与楼,飙车似地较劲。灰色的道路,被通天的楼群挤成一线,车来车往,流水一样,疲惫着你的视线,也凝固着你的思想,仿佛套着的铁环,在自转着。不知从哪里移来高大的树木,枝枝丫丫,没有几片绿叶,雕塑似地矗立着,连我这个号称诗人的,看得久了,也没有了诗意,何况小皮。
小皮哼着那首有名的歌,早跑调了,歌词唱错了还不知道 。小皮一直在疑惑,天堂里车来车往?小皮睡着从不做梦,醒着却喜欢做白日梦,如痴如醉,此时早驾驶梦里心爱的跑车,或者是路霸,最好是悍马,飞驰向遥远的天堂,在小皮的心里,天堂那是相当的遥远。白云从车边划过,前方,依然云海茫茫,看不见路。小皮闭着眼,姐,老姐,哦?总不成叫小姐吧,姐,你信不信,最优秀的司机开车凭得是感觉。我笑了,他说,不信?呵,你考考我。
考你?你初中毕业证书,恐怕也是花钱买得。对你,哪个老师都没有义务教育。看看,看看,又揭短不是?说你稀软,就好揭短,换死不承认。中午,躺在沙发上,忘着反光的吊灯,小皮不知多少遍讲述他那点经历,地球人都知道,末了,总信誓旦旦地强调;哥可不是个传说。
车来车往,像平日里的河水,不到雨季,是不会暴溢的。小皮马上纠正,错了,错了吧,不是雨季,叫高峰期,知道不?我无话可说,和小皮是不能较真的,倔起来,比野牛换性子犟。小皮的目光忽儿闪亮起来,那光亮快成一尾车灯了,姐,看,那就是凯迪拉克,帅呆了。忽儿有暗淡下来,说话没有一点底气,几时,几时我有一辆凯迪拉克就好了。呵,不要林肯了?头,快摇掉了,逗你玩,下辈子吧。受苦受累一辈子,不吃不喝,不娶媳妇,买了个车轱轳玩玩还差不多。
那不一定,说不上那一天,南天门开了,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小皮发了。就是,就是,小皮朝后一仰,两只大手撑着地,塔似地,稳极了。就是嘛,那天真发了,什么都不买,就买两辆车,一辆大奔,一辆毕加索。打住,买毕加索干么,又不是什么名车。给你啊,我的老姐。我讶然失笑,那天看车展,随意的一句话,亏他还记着。有钱后你买什么,哦,对了,买座青山全种茶。这就是小皮,不该记得永远记不住,该记的永远忘不了。在公司,让他买东西,那怕三无样,没有一次买全的。
姐,考吧,一会儿黄昏了,准头打半了。小皮咧开大嘴,笑着,一百米远,你说车的颜色,我说车的品牌型号。呵呵,谁不知道你小皮是超级车迷,闭上眼都说得出,世上没有你不知道的车名车型。小皮茫然了,哪考啥啊?考路上有多少车,我可数不过来。要不你看好表,五分钟内,我说出过去几辆出租车几辆好车,分型号也成。我说,盯着车尾,给我报车牌号吧。小皮的眼睛遇到猎物的鹰似地亮了起来,一口气报了二十个。嘎然而止,没意思,对不对,你又验证不了。
在城市,尤其是宽阔的主干道上,几乎没有黄昏的。黄昏的朦胧,早被光亮的路灯,楼堂馆所闪烁的霓虹灯割碎了,甚至没有阴影。夜幕降临,车灯晃动,如一片起伏的灯海,更像一群漫舞翩飞的彩蝶,嬉戏追逐。城市道路的夜景,比白天还要美丽,还要骚动。小皮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歌,不时地问这问那,大姐,你说,你知道这条美丽的路上,有几个人开着车上了天堂,还带上伴儿,旅游去了。我怎么知道。十三个,对,整整十三个,五男五女,还有三个孩子,可怜的孩子,惊恐中做了天使,还不知道呢。
一个月里,总有几个午后,就是这样陪小皮度过的。坐在路边,看车,看人。有回,小皮笑了,大姐,你是喜欢看车里的俊男吧。我敢说,说什么?小皮笑了,开好车的女人,十有九个是美人。呵呵,车归我,美人也归我吧。流浪汉似地,还做梦金屋藏娇呢。我调侃小皮,就呢?给你三辆车,往哪放,吊在屋顶上,还是砸瘪了塞在大杂院过道?小皮沉默了,忽儿说:往天堂开啊,那边宽着呢。
小皮提议,大姐,要不去我那看车模。是车模型。是是是,是车模,型,纯木的,雪白雪白。还是先吃肉串喝啤酒,再看车模呢?末了,还是那句话,笑笑,老规矩,我请客,你买单。开始,我还问一句:凭啥?小皮振振有词:老大,这还要说?时间一长,连问都懒得问了。没用。小皮叫白搭。我忽儿想起,小皮来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傍晚,也向我说过这样的话。一年了,尽管城市的春夏秋冬没多少区别,他的话却没有一点变化。自然是啤酒肉串,车模看不看无所谓,又不是真的。小皮笑了,总有一天,我忙喊道:“面包会有的。”
我不喜欢车,铁笼子似地。小皮喜欢,说,睡在铁疙瘩里,多舒服,多安全。国家大剧院都是圆的,瞧那曲线,美呆了。说这话时,小皮总要往后靠一靠,好像真躺到车里一样。连那首歌我也不喜欢,人间的车来车往,还要拥挤到天堂,打碎天堂的宁静。但小皮喜欢,在他看来,没有车的世界,哪里还叫世界嘛。
万家灯火,映照着低沉的天穹,也照亮黑幽幽的道路。来来往往的汽车,乌龟似地伏在路面,慢慢移动着。猛一看,凝固似地,花花绿绿,站在银河上,也许和我们看银河一样。
车流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车流里,小皮,还有我,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找不见了。车流仿佛淤泥,或者窝牛,依旧缓缓流动
 
 
    
都说阿萍死了,我不信,他们全是胡说。
其实,我昨天就见到她了,在梦里,或者是前天,总之,她非常清晰地出现了。
阿萍不算漂亮的那类女孩子,不过,她的身子轻盈,像随时能飞起来似地,每次,她走进宿舍来时,都是悄无声息的,我总说,你别飘呀,吓着我了。
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高中时,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值青春的时候。那时,我们羞涩地会把自己小巧饱满的蓓蕾珍藏在粉红色的小罩内,让青春毕露。可阿萍不这样,相貌平平,成绩平平,胸部也是平平的。独来独往的阿萍并不在意同学们的眼光,像一只寂寞的黑蝴蝶。
临近高考,班级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我们宿舍的六个女孩子都不再嘻哈玩乐,对学习从来是无所谓的阿萍,也是出奇的认真,几乎废寝忘食,那段日子天天做练习天天测验,成绩平平的阿萍居然每次都名列前茅。
 一个月后,我们同时收到了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阿萍淡淡地对我说,她考大学只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她不喜欢读书,所以她放弃上大学。
我去省城报到的那一天,阿萍也带着简单的行李走了。阿萍跟我告别说,她要去墨脱了。我这才想起她曾经多次跟我提起过,她向往那个神秘的地方。于是,阿萍像一只黑蝴蝶一样的终于消失在季节的尽头,消失在同学和老师疑惑的眼神中。
阿萍走时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衫,依然胸部平平,背影平平。只是,晃动着的手臂很飘逸,如同飞翔的鸟儿。
我一直认为阿萍就在身边,她的影子跟随着我,整整十年。
其实,我最关心的是阿萍的胸部。因为,每次梦里的阿萍前胸后背都是平平的,那忧伤的眼神在我的梦里晃来晃去,晃得我心好难受。
阿萍肯定是太喜欢那花一样美丽的墨脱土地了,要不,她怎么会永远呆在那个地方了呢?连灵魂,气息都留在了墨脱的土壤和上空。
消息是突然来临的。消息来自那个城市的报纸上,报上说,一个墨脱县老师在泥石流中,为了救她的学生不幸遇难。事迹很感人。其实,我很讨厌“事迹”两个字,我知道阿萍肯定也讨厌。报上登了一张阿萍张开双臂和学生们游玩的照片,她的学生都挺着小胸部,很青春与骄傲。阿萍依然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衫,胸部依然平坦。不同的是,阿萍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现在,阿萍又飘到我面前了。我俩的脸上都湿湿的,阿萍的头上有一圈光环,我惊异地看到,那光环的闪耀下,阿萍的胸部渐渐的丰满起来,高耸挺拔,饱满性感。阿萍露出羞涩的微笑对我说:这里没有病痛,这里也没有该死的什么乳腺癌,墨脱的天空很湛蓝,土壤也很温暖。
我一直很关注阿萍的胸部,是因为阿萍十几岁就得了乳腺癌,是概率很小的遗传中的一个。阿萍的母亲在她七岁时就死于乳腺癌,阿萍很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可能拥有那两朵美丽的蓓蕾花,不可能做个完整的女人。
阿萍是带着绝望进墨脱的,阿萍在上个月寄来的信里写到,她走了整整五十天才到了孤岛般的墨脱,想不到孤岛般的墨脱却用它的纯真和干净治愈了阿萍的身心。
昨天,有三个老师十三个同学跟我打电话。他们说,阿萍死了,死在墨脱县发生的一次泥石流中。我告诉他们,根本就没那回事,阿萍刚刚还在跟我说话,站在那块圣地上跟我说话,我还听见了她那清脆的笑声……
我一直想,阿萍是不是我虚构出来的?或者一定是我虚构出来的,我总是这样的想着,这样想着的时候,阿萍的身影慢慢的清晰起来,清晰起来的阿萍身材颀长挺拔,胸部高耸圆润,亭亭玉立……
 
大老板
   
我认识大老板的时候大老板就是个大老板了。现在想来,大老板也不算多大的老板。但那个时候我在大老板的兄弟手下给他做事,觉得他这个老板可真够大的了。
他承揽了电力公司所有的体力活:挖电缆沟、挖架设高压线的基础工程。人家称我们是地老鼠,平平坦坦的路面,就一会儿,我们的身子早已陷在自己挖的电缆沟里了。伸出个沾满泥的脑袋看过往的人们。
有时,一边看路上来回的女人,一边在沟里撒尿,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我们,就是有人朝我们看,看到的也只是个泥脑袋在晃动,怕什么呢,
大老板手下有专门的技术员,拿到图纸,他和技术员就会吩咐我们怎么做了,可是电力公司的承包方会派人盯着我们,可能,是怕我们偷工减料工作做得不到位,到时,影响他们放电缆线吧。
都是一捆捆又粗又重的电缆,外面,还要装上一个白铁的套管,在电缆沟里,一排排,有时得放下四五个。
我们只是打工的,工钱是事先讲好了的。就只能在施工的时候偷点懒,省点儿力气。
我们把电缆沟挖成“︹”形,上口小,底口大,这样,能省下一半的工作量。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因为电缆线都是一根一根的下,到了沟底,才排成一排。挖成“︹”形,既能省下一半的工作量,又不影响后期的施工。
大老板的技术员对我这种偷懒的做法显然是默许了。可是电力公司的人却不让步,因为图纸上是要求挖成“︺”形的。
电力公司的承包方得理不饶人,双方僵持不下。
这样的事,我们当然希望看到,因为这时我们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等待最后的结果。
大老板来了,仔细擦看了我们挖的“︹”形沟,挥着手笑着对他的一百多个兄弟说就这样挖吧,提前完了工,我请弟兄们喝酒。
看都没看电力公司承包方的人。
电力公司的承包方让大老板停工,威胁大老板要把这个事反映给公司。
“你去告状关我屁事,我保证按要求把套管放到位,不影响工程,不影响质量。别的,你管我怎么干!”
大老板上了车,然后指着电力公司承包方的人说:“要是你耽误了我的工程进度,我会要求增加工程款的。”
我们这些民工,跟了一拨又一拨的老板,还真没见过敢跟承包方顶牛的。
事后,我们跟大老板谈起这事,问他就不怕别人的报复吗?他笑笑,不置可否,抽着一根又一根的烟。
我说这样的一个大老板,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的意思其实是说他牛,有胆量和气魄跟承包方较量叫板。
具体领着我们干活的是大老板的弟弟,我们叫他二老板。
“什么二老板,我在他眼里,也就算是个打工的,有时,他对我还没有你们亲呢——他发给我的工钱,比你们高不了多少。”
二老板愤愤地说。
因为我是跟在二老板身边的,有些事,他也不瞒我,为了多赚几个钱,他每月都会虚报几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名,折算成工钱捞外快。
大老板原来是个农民,因为家里穷,后来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从小商贩起家,拼打成了今天这样的一份事业。
大老板的四个弟弟各自领着一帮民工跟在大老板后面做事。
后来,可能是大老板看我的身子比较弱吧,他叹口气,说你不是挖电缆沟的料呀,这样吧,你带几个人,就动动嘴,给他们指点指点怎么做,自己就不必下去了。
跟大老板的几个兄弟平起平坐,自然引起他们的不满。有时,他的弟弟们就当着我的面跟他争吵。骂他寡情薄意,有了钱,连亲兄弟都不认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做事,很没意思的。
一年后,我跟大老板说想去一家杂志社打工。大老板叹口气,说也好。临走时,大老板请我吃饭。
在一个小饭店里。
大老板喝多了,跟我谈起了他的几个弟弟。说他们现在骂我寡情薄意,我困难的时候,他们去哪里了?我老婆在医院生产的时候,我是到医院去卖血才凑齐了剖腹产的钱呀。穷的时候我没有资格恨任何人,有钱的时候,倒是真正看透了一切。
大老板红着眼大口大口喝着啤酒。
我说至少你的事业还是不错的,你看,电力公司的活,差不多被你一个人揽了下来。
不谈这个了。
他说你以后还会想到我吗?
我说肯定的,在我困难的时候,你帮过我。
大老板听我这么说,忽然大哭起来。
他说如果是这样,你真幸福。
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每年春节我都要大哭一场,因为我想不出来这世界哪个人能被我惦记。
我到那家杂志社的年底,给大老板打电话拜年。
他已经死了。
 
像水草一样
 
二十多年前,我在小城租了一间上百年的老房子,全部木结构。
开门就是两公尺宽的青石板路。
雨天的青石板路总会响起有节奏的高跟鞋回声,远远地,水草执着一把纸雨伞,娉娉婷婷地走来,幽深的小弄顿时鲜活。
弄堂两旁的包子馄饨店里那些男人的吆喝声也变得柔和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
事实上,当水草婀婀娜娜的踏在青石板上,书境弄的两排窗户总会飘出一些女人刻薄的声音:
“死鬼,看什么看呀,把窗户关上。”
“那骚货,真不知道是什么妖精投胎的。”
“澡堂太脏,不准再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小弄堂也归于平静。
这个时候,弄堂南边的一个木格子窗是肯定开着的,伸出的半个脑袋也不管雨丝打湿了头发眉毛,目送着曼妙的身影消失。
那么美的一幅江南画为什么要遭人这么非议呢?
母亲有一天突然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就要我换房子,说我一个人住在这个弄堂里不安全。母亲特别强调了这个弄堂——书境弄,听说这个弄堂雨天会有妖精出现,妖精不是会迷惑书生吗?母亲加重语气,这书境弄的最西边有个澡堂,从里面出来的男人都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这事都已经传开了。
当时的我非常颓废,连续两次落榜,一心做着作家梦,想在这个百年老房子里写出一部惊世之作。
七月的小城阴雨绵绵,弄得整个书境弄湿湿的,我喜欢在青石板上徘徊,那长长的弄堂看过去很整齐,只有13号的两扇窗在风雨中一张一合,述说着什么。
整个秋季,我迷上了水草。
我刻意的制造过多次跟她相遇的机会。
一次,我捧着一大堆书故意撞了个她满怀,我的书全掉到了青石板上,水草没有说一句道歉的话,当然,尽管这样,激动和欣喜还是让我幸福了许久。水草在纸雨伞倾斜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眸子晶亮,没有一丝哀怨,里面似有金子发光,唇色闪烁,弥漫开了一朵鲜花。
有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木板撞击声惊醒,我确定声音是我房间左边的木板墙中传过来的。奇怪,没听说那房子里住着人呀。
是妖精,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妖精终于来了,却一点也不害怕,似乎那是期待已久的事。
从后窗跳出去就可以进入隔壁发出求救声的房子,如冥冥中的召唤,我用力撞开了木板门。
水草倦缩在木墙边,昏暗的小台灯映着一件红睡袍,发出幽幽的光。
“我不是自杀,是食物中毒,快救我……”
第二天我醒来时是趴在水草的病床上。事后我记起,梦中仿佛感受到小时候母亲安抚我睡觉的温暖,只是当时惨白的病房,惨白的水草让我忘了很多。
“你一定听说了关于我的很多版本吧?”
“你一定很好奇吧?”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的故事吧?”
水草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一定,我惊奇这个刚刚经过洗胃清醒过来的女子居然说话清晰,悦耳,动听。
“你是不是想在我身上寻找写作的素材?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不再另收你的钱了,但你得把脖子上的这块玉佩作为酬劳给我我才告诉你一些事,我从不做赔本的生意。”
最后,水草缓缓地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子。
我狠狠地扯下玉佩甩在她的枕边,大步走出了病房,明显有轰然倒塌的重物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水草她不会知道,那刻,她的话是一把刀子。
天放晴了,书境弄的格子窗一扇接着一扇的打开,只有13号的窗户紧闭着。
我在里面没日没夜地写着,水草在我的笔下是巫婆是妖精是荡妇是……
等我捧着厚厚的一叠稿子疲惫地走在青石板上,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从东往西,恍惚又看到了那个丁香一样,撑着纸雨伞娉娉婷婷走来的女子。
“小伙子,你进来一下。”
在弄堂的最西边,澡堂旁边,一间写着“阿贵算命”的旧房子里传来叫声,我狐疑地走了进去,三个瞎了眼的老头并排坐着,旁边有个纸盒子。
“小伙子,等你很久了,这是草儿走的时候留下的,要我们交给你。”
纸盒子里是我的那块玉佩和一株枯萎了的水草。
关于水草的最真实的版本是:水草是个孤儿,水草在澡堂里坚持只给男人擦背,赚取一点点钱,水草一直救济这三个瞎了眼的老头……最要命的是水草见过我母亲,确切的说是我母亲去见过水草。
这是我从三个老头哽咽的叙说中得知的。
走出“阿贵算命”,一张张稿子像一只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匍匐在青石板上。
十年后,我偶尔在网上看到了关于水草的描述,水草是许多水生动物的栖身地和庇护所,却也是许多动物——比如蜗牛,水鸭等的食物。
但有一种水草,她的名字叫睡莲,早上花蕊紧闭,中午花儿盛开,晚上又收拢花蕊,让人们感到了一种生命的喜悦,成了永不衰竭的象征。
我看到这段文字时,泪水弄湿了我五颗纽扣,水草的唇色到处闪烁,她的眸子晶亮,没有一丝哀怨,里面似有金子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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